“好啊。”
他低低应了声,抬手示意身后的亲随上前,“今夜人多,我让人送楹姑娘回去。”
公仪楹刚要开口推辞,面前少年却忽然俯下身来。
身后灯火如昼,少年黑眸乌沉沉的,眼底那点笑意竟淡了半寸,幽幽在她耳旁道:
“楹姑娘是不是,还想去见世子啊?”
他眉眼有一瞬间的冷漠,激得公仪楹脊背猛然窜起一阵寒意,还没来得及退开,却见少年已重新弯起唇角,将一路买下来的珠串糖画,一股脑塞进她怀里。
他轻声笑道:“今夜灯火这般美,楹姑娘就不能,少看看旁人?”
仍是那副散漫又明艳的模样,像只是随口逗了她一句。
公仪楹耳根一阵热一阵凉,忙攥紧怀里的东西,低声道:“顾将军误会了,我并无此意,只是……只是怕今夜劳烦将军太多。”
曲戈听了,也不戳破,只是笑着退开半步,侧头吩咐身后的亲随:“送楹姑娘回府。”
送走了公仪楹,曲戈去临街酒楼里换了身衣裳,又折回方才那处摊子前,将先前看过的那只小羊买了下来。
曲宁正戴着帏帽,手里却不知从哪淘来了一副扑蝶小娘子的面具覆在脸上,正隔着青纱去瞧身侧的孟映淮。
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,曲戈朝她走过去,修长指节微抬,将她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。
“阿巳?”
曲宁有些惊奇地眨了眨眼,伸手去捂自己半张脸,笑着问他:“我都遮成这样了,你怎么还认得出来?”
曲戈瞧着她,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。
“姐姐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来。”
长街下,少年俯下身来,映着喧闹的人声,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。
曲宁一愣,指尖在泥塑的小羊角上捏了捏。
分明是方才灯市里她多看了两眼、却没好意思开口要的那只。
曲戈微微低头,语调放得极轻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:
“补给姐姐的,今年生辰礼物。”
他答应过她,年年都有。
今年也一样。
孟映淮立在半步开外,神色淡淡地看着。
灯火通明的街市内,少年与少女并肩站着,眼中仿佛再没有了别人。
像从很多年前一路走到今日,中间从没掺进过旁的东西。那点惦记,那点要补上的心意,是想起来便会去做的事。
而他不是。
今夜殿里那场武舞,席上的灯火,连她后来眼睛亮起来的欢喜,都绕着宫里的局。
他连哄她开心,都带着算计。
·
公仪楹折返来取遗落在香药摊上的腰牌,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。
少年站在灯火底下,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。
仿佛满街灯火、人声喧腾,都抵不过她抬眼时那一点欢喜。先前与自己的百般逢迎,在这一笑面前,倒好似都成了无足轻重的死物。
她看着远处那两道人影,想起方才在灯市里,自己竟也曾被他几句话扰乱过心神。那片刻的沉溺,此时回头看去,竟像是被人隔着灯火轻轻戏弄了一遭,难堪与屈辱直直涌上脸来。
硬木质地的腰牌棱角深深嵌进掌心,公仪楹指尖冰凉,转身欲走。
可脚步才动,后背却忽然窜起一阵寒意。她猛地回过头,再度望向灯影里的那两道人影。
一个极荒唐的念头撞进脑子里。
那样的眼神。
莫非顾将军与世子妃……
不、不可能。
那位世子妃出身低微,和顾小将军根本搭不上边。更何况,孟映淮就站在一旁。若当真有什么旧情横在眼前,他那般人,又岂能容忍?
除非,他本就知道。又或者,这一切原本就是默许的……
公仪楹不敢再往下想,只觉得手脚一寸寸发凉。
·
曲宁在灯市上又转了几圈,回府时已过亥时。
内室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,曲宁今夜在长街上淘买了不少小甜点,此时正一股脑堆在案几上。
她口中含了块乳糖,坐在榻边吃得正高兴,瞧见孟映淮换了解衣氅袍走近,便拈起一块凑了过去,递到男人唇边。
往常她这样喂,无论是什么,路边买来的零嘴也好,稀奇古怪的小点心也罢,只要递到他嘴边,他最多蹙一下眉,最后还是会咽下去。
可这一回,孟映淮垂眸看着她手中的糖,薄唇轻抿,竟没有张口。
曲宁只当他是吃腻了这花样,手指微转,又替他换了块软些的,往前递了递。
“这个不腻。”
昏暗的光影下,她指尖和唇边都沾着点白腻的糖霜,眼里还带着从灯市回来没散尽的亮。
孟映淮看着那抹亮,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燥意又被轻轻拨醒。
今夜街上,她捧着热腾腾的吃食,笑盈盈地往别人嘴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