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一直安静思索的陆一弦身上:“陆顾问,苏薇的白血病,从心理动机上,有没有可能帮我们进一步缩小凶手的范围?比如,一个能够了解到苏薇确切病情的人?”
陆一弦沉吟片刻,缓缓摇头:“可能性不大。苏薇自己都放弃了正式诊疗,她的病情并未录入正规的、易被查询的医疗系统。除非凶手是她极其亲近的人,或者……拥有非同一般的、能够获取私人医疗信息或通过观察精准判断病情的渠道。”
他顿了顿,“后者,需要非常特殊的身份或能力。”
而此刻,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惊魂未定的苏大成,正蜷缩在自己简陋的出租屋里,对着女儿留下的一件旧衣服,反复念叨着那苍白无力的辩解,颤抖的手,却始终不敢去碰口袋里那厚厚一沓、仿佛带着女儿体温和血腥味的钞票。
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裏,前后都是深渊。
恶疾(二十二)
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寂静的光河,映在陆一弦冷静的侧脸上,也落在程驰因长时间思考而略显疲惫、却依旧锐利的眼中。
白板上的名字、线索、问号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而他们正试图找到那只藏匿最深的蜘蛛。
程驰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关于苏薇白血病的报告边缘。
他的神情有些沉郁,不像平日行动时那般果决外放,更像是一种向内审视的凝重。
陆一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份情绪,目光从白板上移开,落在程驰脸上,轻声开口:“你在替苏薇惋惜?”
程驰闻言,抬眸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。
他摇了摇头,声音不高:“算不上。”
这个回答让陆一弦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。
他本以为,程驰会对这个身世凄惨、身患绝症、最终被利用至死的年轻女孩,抱有深刻的同情和惋惜。
“为什么?”陆一弦追问,不是质疑,而是探究,他好像并不是完全了解这个人,“我以为,你会替她惋惜。”
程驰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淡,也有些冷,但并非冷漠。
“如果,”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如果她没有参与害人,没有为了自己或家人的生路,就去充当构陷无辜者的棋子,那么,我一定会替她惋惜。风华正茂,年轻漂亮,却被病魔和贫困逼到绝境,这样的命运,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忍,想要拉一把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如同出鞘的刀锋:“可是,这不是她伤害别人的理由。顾言或许有他的毛病,但他没有伤害过苏薇,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计划中的祭品。用谎言和构陷,去换取活下去的筹码,无论这筹码对她而言多么珍贵,这条路,从一开始就走歪了。”
如同父亲说过的,人心不能歪,因为歪了就正不过来。
程驰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陆一弦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:
“陆一弦,你说得对,她的命很值钱。每一条命都很值钱。但她现在这么一弄,她的命,在她自己选择走上这条邪路的那一刻起,在某些意义上,就已经贬值了,她从一个纯粹的、值得同情的受害者,变成了一个加害计划中的参与者,哪怕她是被迫的、绝望的。这很残酷,但这就是事实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一弦,那眼神里有坚定,也有忧虑:
“而且,不仅她的命变得不值钱了,如果以后,再有真正贫苦无助、走投无路的女孩,遭遇了不公,想要状告那些有权有势者,还会那么容易得到信任吗?人们会不会下意识地想:‘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苏薇?又一个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,精心编织的谎言?’ 一个人,一旦以某种极具争议和冲击力的方式落在大众视野里,她代表的,往往就不再是她自己,而可能成为一类人的符号,影响后来者本应得到的公正审视。这很悲哀,但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的连锁反应。”
陆一弦静静地听着。
窗外的光影在他瞳孔上缓缓移动,却掩不住他眼底逐渐凝聚的、越来越亮的光芒,他定定地看着程驰。
那颗他曾在程驰身上感受到的、像定锚又像恒星的心,此刻在他眼中,仿佛化成了一颗极其通透、毫无杂质的宝石。
它并非不染尘埃的天真,而是历经冲刷、洞察幽暗后,依然选择坚守在最核心处的纯净与明亮。
不是无知无畏,而是知世故而不世故,看清了人性的弱点与命运的残酷,却依然稳稳地托住那杆名为公道与责任的秤。
也许,他真的找到了能给他答案的人。
给十八岁的陆一弦答案。
程驰没有察觉陆一弦内心的波澜,他重新走回白板前,手指敲了敲顾言那份长长的情敌名单,眉头紧锁:
“好了,感慨先放一放。我们来捋一捋。”
他看向陆一弦,眼里却还有一丝悲悯,“